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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2.看小说 (第3/5页)

是她。因为觉得都是“闲书”,是不务正业。父亲的解决方式是,把书页重新黏好,重新放到我桌上。这就是他们相处并对抗的方式。他们吵过架,有次父亲喝醉了酒,正在阳台上吃梨。念念叨叨的是她,而父亲把梨朝地上猛地一摔。家里安静了。果rou在瓷砖地上碎着,也没人去收拾。如果是在地板上碎的,母亲或许还会勤劳些……但瓷砖并无大碍。

      等父亲醒了酒,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他摔了一个梨,摔得稀巴烂。”母亲不去想这件事听起来有多好笑。“他想动手打我了。”这就是他们相处并对抗的方式。

      有那么几次,我坐在地上哭,而她闯进屋里冲我指指点点。她总是无比真诚,语调高亢,咬字清晰,脸上涨得通红,就好像生出我来是她命中注定的最大不幸。我不能反对她以显得叛逆,也不能顺从她以显得讥讽,还不能沉默不语……有次我打定主意沉默不语,而她整整骂了半小时,越说越生气,最后冲进来拿拖鞋抽打我。不疼。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表现得疼。

      就像任何普通的家暴一样。伤害,弥补,伤害。

      母亲会愧疚,会做我喜欢的饭菜,会不再干涉我的阅读和写作。她会说服自己这都是因为太爱我,她对此深信不疑,并且要求我也深信不疑。

      我试过做家务,只会给她更多的机会嫌弃我笨手笨脚。她总觉得我应该早就什么都会,像她一样……她十岁就开始给家里做饭了。我不能说那些饭菜不好吃,也不能吃得太少,否则就是对她的嫌弃。“辛辛苦苦给她做的饭,吃两口就走了……”她会在我背后嚷嚷。“我伺候她都不行,还指望她能伺候我?养了这么个孩子我觉得丢人,我没指望过要她一分钱。”而我没指望过拒绝。

      她会在和我视频的时候落下泪来,说实在太想念我。

      我把这些事情都讲给陈平安听了。她还是坐在自己的桌前,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文献梳理。左手边摊开了好几本书,空白处用铅笔写满了批注。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用“其实我和父母的关系一直挺不健康”来开场,非常拙劣的开场。陈平安转过身子来看我,像游客看被困在动物园里的动物。

      我早就已经变得正常了。至少没再有什么小心翼翼的、无法克制的行为。

      初中的时候,每次上床睡觉前我都要把拖鞋摆成一定角度。父母觉得我关灯很磨蹭,催促过几次。后来有一天,我正在摆弄的时候,发现父亲站在门口。我蹲在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让这双鞋变换摆放的位置。

      父亲盯着我。我不知道他目光中有些什么。他走过来,故意朝那双拖鞋踢了一下。千钧系于一发,那根头发断掉了。他关上了灯。可这双拖鞋不能就这么放在地上,我把它们拿起来,塞进被子里。早晨去洗漱的时候,牙刷摆放的角度也变化了,和昨晚不一样。就好像一具被人摆成古怪角度的尸体,它的骨骼肯定已经断掉。昨晚我特意把漱口杯摆在不容易被碰到的地方。

      “你在那儿做什么?”父亲问。母亲沉默地忙碌着早餐,她很明白父亲究竟在问什么。我在与我的强迫症和平共处。而他们会一次次提起这件事,会让我承认自己有精神病……然后以这个病症为理由,接管我的整个人生。因为我会是病态的,错误的,并且永远是病态的,错误的。如果不承认就得不到治疗。如果不承认,就得不到救赎。

      “刷牙。”我慢慢拿起牙刷,把它塞进嘴里。

      那段时间我常常睡不着觉。

      我开着灯整宿整宿地看书。装作是在看书学习,其实什么都看。看笑话选集,歇后语大全,中药偏方集锦。我看家中所有印着字的东西,乃至洗发水背后的产品说明。就好像这是一场漫长的准备,有劫难等在未来,而我毫无办法,只能尽可能地,徒劳无益地,通过大量而丰富的阅读来做准备,试图从任何琐碎信息里找到关于末日的线索。

      陈平安的初中生活不是这样。她所在的那所外国语学校要求严格,从初中就开始住校。图书馆有整整四层楼,负责选购书籍的老师是常青藤硕士。她的两个室友曾经一熄灯就躲到同一张床上,发出窸窣声响,像是皮肤之间在互相摩擦。而她那时候就准备好了耳塞和眼罩,每天很早就睡下,很早就起床,捧着复读机去天台读英语。

      陈平安至今还会早起。有过那么几次,她还买了早餐放在我桌上,虽然我常常要在中午才醒来。我猜她会感到忧虑。但无论如何,至少我坚持去上了周五傍晚的那节课。六十多岁的老教授须发皆白,一板一眼地给我们讲解童话。他用一辈子来研究那些外国童话。

      出门前我对陈平安说,天空是湛蓝的,一切都很好。

      前些日子下的雪已经融化了,“红尘苦海”成了具象化的词语,人们并非在前行,而是在渡越。雪化了又结冰,路上就很滑,我小心翼翼停好车,踩在潮湿的雪花上,觉得自己应该跪下,或者躺下,应该尽可能多地浸透在冷水里,因为寒冷会让人清醒。让人想起《皇帝的新衣》,匹诺曹,或者类似的童话。他们的鼻子应该变长,他们在说谎。

      我也在说谎。

      五

      在那个十二月中旬的晚上,人们成群结队地去cao场上看双子座流星。

      幸或不幸,又赶上了超级月亮,月朗星稀。但还是看得到流星,证据是那些间或传来的欢呼声。那些声音很模糊,一切都很模糊,像是站在湖底仰望到的太阳。

      我在楼顶上坐了很久。我的书包里有一把刀,有几盒不同种类的药。不需要认真查过药剂学资料,只要尽可能多尽可能杂地服药,死亡的概率应该也不会太小。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我和三种死亡的方式一起坐了很久。

      无数种可能性凝聚在我周围,就像我坐着的这个水泥台阶一样坚硬,冰凉,而真实。无数种未来凝固在我周围,它们都在等待着。而我不去选择,我像是被藏匿起来的尸体一样,被困在水泥里,束手无策。

      毕达哥拉斯说死亡是灵魂的暂时解脱,德谟克利特说它是自然的必然性。蒙太涅宣称预谋死亡即预谋自由,向死而生是人的自由原则。塞涅卡说它是我们走向新生的台阶。黑格尔说它就是爱本身。海德格尔说只有它才能把“此在”之“此”带到明处。霍布斯说“死亡”是首要的、最大的、至高无上的邪恶。

      死亡是生命的绝对他者。萨特说,他人即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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