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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2.看小说 (第4/5页)


      回到宿舍后,灯是亮的。没有人。其他两个室友都去图书馆自习了,要到十点多才回来。

      陈平安的电脑还开着,书摊在桌上。那是本《说文解字》,为了做毕业论文,她打算从头再看一遍。摊开了放在桌上。直到晚上她还没回来,我们才发现她是早就上床了。

      后来才发现她是死了。

      我们爬下床,打开灯,陆续去洗漱,下午一两点才发现怎么喊她都不醒。我站在爬梯上掀了她的被子,捏住她脚踝晃了晃。她还是没有起,又折腾了很久才意识到她是死了。她的脚踝很凉。这是一个很冷的冬天。

      辅导员和形形*的人都来找我们谈话。

      我把那些药和刀都收拾了起来,装在书包里偷偷带出了宿舍。如果我死在此时是否合情合理。是否是畏罪自杀。是否是从众心理。他们会怎么看我,你会怎么看我呢,母亲。

      我们的宿舍被封锁了起来。学校给我们在留学生公寓那边腾出了一间临时居所,我们回不去了,所有复习资料都取不出来。已经到考试周了,学校说在成绩上会给我们一个保证。而我们在所有社交软件上都守口如瓶。

      六

      陈平安的桌上留着写满字的纸,不是遗书,我没有仔细看。

      另一个室友说,抄的是《太上感应篇》,还没抄完。我能背出那篇文章的开头:“福祸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这段话我们聊起过,那时候我们上大一,还在老先生的课上读《左传》,陈平安给我写过的明信片还被当作书签夹在《左传》第一册里。竖排繁体,中华书局,我们读了整整一学期,看着那些家族起落兴衰,直到鲁国十二公中的最后一位,哀公,终于薨了。我们看着历史在自己面前呼啸而过,每个人都死了。

      明信片上的字迹还是过去的样子,还是她死之前的样子,字迹不会变化。可我们会。在这个世界上我又比她多待了一天,今天有雾霾,她不会知道。整个北京阴沉沉的,天空是土黄色,空气是烟尘的味道,世界正在被焚毁。

      德里达认为意义永远也不可能在场,一个要素永远只能通过指涉另一个不在场的要素才能包含或传达意义。索绪尔说语言中没有任何出发点,或者任何固定的参照点。

      我们开口说话,谈论的并非是真理,却接近于真理。谈论的并非是虚无,却接近于虚无。

      后来,他们说陈平安才是得了抑郁症的那个。父母离异,小学时离家出走,初中住校后试图自杀过好几次,升到高中后才好了些。她什么都没跟我们说过。她和我一起,成天成天地待在宿舍里,成摞成摞地看书,听音乐,点外卖,安然无恙。

      在某些时刻,安然无恙不过是一种感觉,与事实无关。

      我想着陈平安的背影。她坐在写字台前,背对着我。像她这样丰腴的人,脊椎上的骨节却还是会隔着衣服透出来,绰约可见,弧度优雅。她总是坐在那里。而我在床上倚着墙写作,写不下去的时候就在宿舍里随意瞥几眼。陈平安总是坐在那里,就好像她能岿然不动地等待一万年,完好无损地等待一万年。就好像她心里没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

      她离开了而我还在这里。人们总觉得另有缘由,却不肯相信一切都是出于幸运。

      “我想回家一趟。”我告诉父亲。我自己买了票。视频里的我和平常看起来的似乎不太一样,仔细想了想,才意识到是背景变了。出现在我身后的不再是陈平安的床帘,而是光秃秃的石灰墙,白色的石灰墙。

      “你再查查是几点,确认了吗?”

      九点,九点五十五分,我已经告诉过他三遍。

      “截图给我看,你别记错了……你总是做这种事。身份证记得带。”他总是做这种事。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对自己的父母如此厌倦。陈平安,我知道答案了。有些事情持续了太久,所以之前我们都忘记了。

      七

      很小的时候,我们会在外面玩捉迷藏。像我这样的人总喜欢占规则的便宜。不是躲在院子里哪棵树或哪辆车后面,我会藏到高楼里,然后隔着楼道里灰蒙的玻璃,看他们在楼下躲躲藏藏。一般而言没人愿意爬这么高的楼梯,况且一层层地找人未免太过费力。所以我总是安全的,只需要付出等待,忍受无聊。

      所以我在等,所以我一直一直在等下去。我一直在高楼上。像我,像陈平安这样的人,我们一直在高楼上,等待,观察,用自己的方式玩游戏。

      “你在宿舍吗?”母亲在电话里说,“你下午没课。”

      我边回答,边站起来收拾东西。外套还披在椅背上,很好拿。

      “你猜猜我们在哪儿了?”从桌上拿起学生卡。要刷卡才能打开那扇铁门。

      “到你楼下了。”握着手机,走下楼,一级一级台阶地走。但凡粗心些,但凡在这瓷砖地上摔倒,就会留下旷日持久的伤痛,必须要耐心愈合。然而我还活着,我还能愈合。我会长白发,头发掉光,牙齿松动,指甲一片片脱落。我会变得年迈,却觉得这样的生活还是值得再过下去。

      “没想到吧,我们过来找你了。”

      母亲在楼下,隔着单元门就望到了我,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笑容,沾沾自喜。很小的时候,她每次带我去单位的时候都会带着一块糖作为安慰。有次我不小心把糖掉到地上,脏得不能吃了,只好气急败坏地流眼泪。可是没过多久,母亲出现了,沾沾自喜地微笑着,就好像她刚刚用自己的方式拯救了世界。她用指尖捏着枚糖,说是用魔法变出来的,等我不哭了才能给我。于是我把眼泪全都忍回去。那块糖湿漉漉地带着水,肯定是被母亲捡起来洗过的,我装作不知道。他们说掉在地上的东西是不能吃的,他们没说可以清洗一下,没说可以补救。但我知道了。

      我早就想到了,你们肯定会来看我,然后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再一次一次地提醒我。这是确凿无疑的证据,证明你们对我的爱与关心。而我只能装作不知道未来。只能装作温柔。

      母亲张开双臂,我走入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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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九O后作家修新羽问答录

      特邀栏目主持:郑润良

      修新羽的这篇作品表达了当下年青一代的某种精神征候,是一篇有痛感、关乎切己经验的小说。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追求。同时,她的作品又不局限于同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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