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风华_第六百五十七章 远行(十四)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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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百五十七章 远行(十四) (第3/4页)

让你过了心里的那份坎的话。”

    “在你看来这或许是很没有必要很愚蠢的坚持,但在我和很多人的眼中,这其实是比命还重要的事,”杨溥说,“我考的是大魏的科举,东华门唱名,几十年宦海起伏,大魏给了我一份体面,我也应该还它一份体面,前后历经三朝,已经够了,新朝没有我的位置,你不应该强求我留下。”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这个一生宦海沉浮、历经三朝的老人,可以默许、甚至暗中推动顾怀去终结这个他效忠了一生的王朝,但他无法以新朝重臣的身份,站在金銮殿上,向自己曾经的义子、如今的新帝俯首称臣,那是他对自己一生信念的最后坚守,也是他留给史书的、属于“杨溥”这个名字的最后体面。

    顾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你所谓的告老太过彻底,你可以不用走,留在京城养老也好,哪怕是在汴京--也就是以后的南京待着也罢,新朝需要你这样的老臣坐镇...可所有的话,在对上杨溥那双平静却无比坚定的眼睛时,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了解这个老人了,亦如杨溥了解他,当杨溥说出这些话事,就证明他这个决定,已经无人能改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愧疚、不舍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顾怀,他看着烛光下杨溥那张在短短几年内苍老得几乎脱了形的脸,想起他当年在苏州小巷初见时那份隐含锋芒的沉静,想起他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意气风发,想起他一次次在仕途上给予的庇护,这一切,都即将随着那个“大魏臣子”的身份一起,彻底落幕。

    “老头子...”顾怀一声长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杨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那枯瘦的手掌在空中虚按了一下,仿佛要拂去空气中弥漫的沉重与伤感。

    “不必如此,”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父亲的温和,“人老了,总要退的,能在退下去之前,看到燕云收复,看到辽国覆灭,看到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比起那些死在任上,或者被贬黜回乡郁郁而终的同僚,我杨溥这一生,足够精彩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微小的灯花,光影摇曳中,杨溥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许,他看着顾怀,眼神柔和,不再有首辅的威严,只剩下一个垂暮老人看着自己最杰出“作品”的平静满足。

    “记得当年在苏州,我对你说,收复燕云是能泽被子孙的功业,现在,你做到了,做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这就够了,我这个当义父的,”&bp;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顾怀,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几分,“...很欣慰。”

    所有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几乎让顾怀难以自持。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微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带着哨音的寒风,这沉默不再沉重,反而像一种无言的交流,流淌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却彼此心领神会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顾怀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种带着沉重理解的平静,他没有再说任何挽留的话,也没有再去触碰那个关于“新朝”的话题,只是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那个冰冷的茶壶,走到角落的小火炉边。

    炉火将熄未熄,他沉默地添了两块炭,用火钳拨弄了几下,看着微弱的火苗重新舔舐着壶底,然后他提起渐渐有了温度的水壶,走回书案,将杨溥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倒掉,重新注入了热水。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杨溥有些怔忡的脸。

    顾怀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天冷,”顾怀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喝点热的。”

    杨溥看着眼前那杯重新升腾起热气的茶,又抬眼看了看站在书案旁的顾怀。他枯瘦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告老奏折准备什么时候送去北平?”

    “明天吧。”

    “明年春天禅让大典,看起来确实能赶得上。”

    “大典已经开始准备了么?”

    “从辽国覆灭的时候就开始了。”

    “的确是要提早一些免得夜长梦多,不过你这么跑出来真的没问题么?”

    “谁让我习惯了当个甩手掌柜呢?南方有你,北方有卢老,我亲手带出来的武将又带着重兵镇压着四方,出不了什么问题。”

    “那的确是可以出来走走,毕竟以后就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这次来准备在汴京待多久?”

    “祭拜一下赵轩,和你聊一聊,等到再见过几个人,就又该动身了。”

    “我还是得劝你一句,你现在不能出事。”

    “我知道,所以这一路都走得很急,而且很隐秘,”顾怀说,“而且就算我出事,天下一统的大势也不会改变了,或许对于朝廷里的那些人来说,一个死掉的靖王,或许会更好一些。”

    “你能意识到在你接受禅让的那一刻,很多人就会变成你的敌人,就证明你坐上那个位置后,起码不会太蠢。”

    “不像是什么好话...但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所以必然还要做一些事情,来消弭掉禅让后的那些风波。”

    “我没法给你太多建议,因为这样的事情,全天下的人都没有经验。”

    “我也没想着能得到什么建议,你这种迂腐的老臣不从桌子下面抽把刀出来诛国贼已经算是徇私了。”

    片刻的沉默过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那么,我走了。”

    “嗯,小心一些。”

    没有告别的话语,也没有关于未来的嘱托,顾怀知道,该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灯下的老人,仿佛要将这幅画面刻进心底,然后,他转过身,玄青色的袍角在烛光中划过一道沉静的弧线,走向门口。

    推开书房门,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涌入,顾怀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外面浓重的夜色里,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庭院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书房内,杨溥依旧坐在那里,烛火将他佝偻的身影拉长,投在堆满文牍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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