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风华_第六百五十六章 远行(十三)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第六百五十六章 远行(十三) (第4/4页)

从封王,到留下那道遗诏让太子继位,都是算计,你知道太子是什么货色,你知道他一旦坐稳了那个位置,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还有老头子,还有所有跟着我们打过仗、流过血的人,你知道我为了自保,为了保住北境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为了那些相信我、跟着我的人能活下去,就不得不送他去死,我甚至觉得,如果当时我没有下那份决心,你也说不定早有准备,总之太子不可能活着走到京城,你这家伙,就连死了,都还要用你的方式,推着我往前走,走向那个你希望我坐上去的位置。”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从这坟里揪出来问问,赵轩,你他妈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这么笃定我能行?凭什么你就觉得我能比你做得更好?凭什么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把这万里江山,亿万黎庶,还有你他妈没打完的仗,没做完的事,一股脑全扔给我?就凭你是我朋友?朋友是这么用的吗?!”

    “可是骂你又有什么用?你听不见了,”他的声音重新低沉下去,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就像你说的,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我身后站着太多人,北境那些刚刚缓过一口气的百姓,辽境那些还在观望的辽人,那些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指望着我能给他们,给他们的子孙后代挣一个不再被人当牛羊的日子,朝堂上呵,朝堂上那些人现在应该是对我又怕又恨,而且他们应该也猜到了什么--我停不下来了,赵轩。”

    他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沉重低垂的天空。雪花纷扬,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

    “我不是你。我没有你那种生来就该坐在那个位置的理所当然,也没有你那种说扛就扛一直扛到死的犟种脾气,对我来说,那个位置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意味着永无止境的猜忌和杀戮,意味着彻底告别像在这宅子里劈柴做饭那样的日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我还是得走下去,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为了你死前那点不甘心的算计,也为了我自己心里那点还没彻底凉透的东西,我不想看到我们拼了命才守住的地方,又毁在某一个蠢货手里,不想看到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百姓,再被当成猪狗一样宰杀。”

    “我大概真的要走出那一步了。”

    “吉儿是个好孩子,我当初的决定的确没错,我和你,掀起的这些仇恨和腥风血雨,总算是在他这里停止了,他说他想去看看美洲,呵--你死之前我和你说过也许会有另一个世界,如果你真的在那里,就知道所谓美洲在哪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也能知道为什么我会懂这么多东西,我还挺想看一看你知道答案时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顾怀沉默下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肩头的积雪都积了薄薄一层。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雪沫,形成一片迷蒙的白色帷幕,陵园里的松柏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无数声音在应和。

    “我以后会是个怎样的皇帝?那些从历史书上看来的例子,那些作为未来人的眼界,真的会起作用么?我到底是要遵循这个时代的规则,扮演一个成熟的、守旧的帝王,让这个天下安稳一点,还是勇敢一些劈开那把椅子,带着整个世间再往前迈几步?这和当年我在国子监讲新算学和科学时可不一样,那时顶多有人站起来骂我两句,而现在,打破规则就意味着比那惨烈千百倍的结局,和可能再次乱起来的天下。”

    “偶尔我也会害怕,”他说,“会生出一些畏缩的情绪,会想等天下安稳下来,就开始享福,吃力不讨好的事何必去做呢?改革这种事情,在框架上加东西都有一堆人要上来拼命,更何况是把这个框架打得稀巴烂?当个接受禅让然后老老实实爬科技树的皇帝就好--我这么对自己说,反正几十上百年后世道再乱也跟我没有关系,像你一样两眼一闭扔下个烂摊子就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后来想了想,还是不愿意,倒不是因为我在乎史书上对我的评价,只是我偶尔会想起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野狗在啃尸体,半大孩子死在沟里,会骂龙椅上坐的那个皇帝是他娘的什么狗东西。”

    “我会做个好皇帝,也会试着真正改变这个世界,或许会很累,但我觉得,我应该会对得起你死前那句‘天下大事,就麻烦你了’。”

    “就这样吧,”他说,“也不知道下一次来看你是什么时候,或许是我已经老了卸下担子,也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你就安心躺着吧,我放手折腾去了。”

    他缓缓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动作有些僵硬,然后他转身离开,却在走了几乎之后,又回头对着那座沉默的陵墓,对着那冰冷的、刻着“昭安”二字的墓碑,说道

    “对了,你的酒品,是真的很差。”

    理所应当的没有回答,风雪更急了,迷蒙了视线,陵墓的轮廓在雪幕中变得模糊不清,顾怀转过身,玄色的身影在苍茫的雪色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峭而决绝,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陵园之外,走向那辆在风雪中等待的马车,也走向那条无法回头、通往最高权力、也通往无尽孤寒的道路。

    寒风凛冽如刀,卷起漫天雪霰,抽打在脸上生疼,顾怀走到陵园入口,脚步顿住,没有立刻上车,他回望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陵墓群,赵轩那座并不显赫的封土堆,已完全隐没在苍茫的白色之中。

    国子监的遇见,平江南的并肩,弑君夺位时的决绝,京城保卫战的托付,镇抚北境的毫无保留的信任,死前托国的坦然与算计--所有的过去,所有的联系,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郁的叹息。

    这声叹息,悠长疲惫得仿佛耗尽了顾怀胸腔里最后一丝暖气,它化作白雾,立刻被呼啸的北风撕扯、卷走,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风雪旷野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如同他对那段友情和那段平静岁月的告别,无声无息,却又沉重得压垮了整片天空。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